观察很多中国政府官员的工作与生存状态,不少官员喊累。“5加2”、“白加黑”,是近年很多政府机关和事业单位常见的工作状态。“5加2”是指除每周五个工作日外,两个双休日也得工作;“白加黑”是指夜以继日地工作,晚上连着白天干。尤其是很多基层地方官员,面对的基层事务繁杂而具体,很难从这种疲惫的工作状态中摆脱出来。
有人会说,官员并非个个都这么辛苦,很多腐败官员靠着当官捞足了好处,并没有真正地认真工作。的确,近年落马的腐败官员不少,但大量普通政府官员疲惫的工作状态也是事实。多年来,安邦智库(ANBOUND)服务过从中央到乡镇的各级政府官员,调研过中国的东西南北中各个地区,根据我们的观察,相当大一批地方官员还是在努力做好工作,尤其是一批地方主官、发改口、招商口、重大项目建设口等,长期处于“5加2”、“白加黑”的过载状态。我们见过不少中青年官员,并非全都冲着升官发财,而是凭着责任在做事——升官之路是金字塔,越往上位置越少;在当前环境下,想靠当官发财越来越难,而且风险极大。
如果官员们的疲惫忙碌是事实,那么问题就来了:政府官员们一天到晚都在忙些什么?他们忙碌的效率何在?从政府系统效能来看,不容否认,官员们的很多忙碌是低效的,做了很多无用功。很多的问题和事情以及随之而来的忙碌,正是政府自己制造出来的。
在我们看来,政府官员低效的忙碌,实际上是由政府定位、政府职能等体制性安排决定的,总结起来就是:定位太广,权力太大,管得太多。在中国现行体制之下,中国政府基本上是一个无限政府,既有无限的权力,也有无限的责任。如果政府所有的事情都要管,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在政府,必然导致所有的问题和矛盾都向政府集中。政府之所以要管得多,除了体制原因,还有利益原因——权力意味着项目、意味着资源配置,也意味着利益。
然而,权力和利益是有代价的。现实中,我们可以看到为数不少的例子,可以大致分为两类:第一类是,政府由于权力很大,常常出现对社会和居民利益的侵占,制造出很多社会问题。在这涉及土地利益的城镇化过程中比比皆是,政府扮演了“掠夺者”角色。第二类是,明明不是政府的责任(有时是企业的责任),但出于维稳需要和问责机制,最后由地方政府拿出资源、出面摆平事件。安邦智库研究人员曾了解到,在长三角某市的工业园区的外资企业,曾发生一起死伤数十人的重大安全生产事故,当地政府前后拿出数亿元赔偿,仍未完全了结此案。
在现有的政府定位、权力分配和职能安排之下,政府往往面临权责不清,责任主体不明确,解决问题缺乏清晰的权责机制,弄到最后,政府就必然成了最后兜底的角色——要么动用强力机器把事情压下去,要么花费高昂的成本来摆平问题。实际上,从国家和社会治理的角度看,这种无限责任政府的机制是含糊的,过大的权力实际上带来了更多的问题,并不符合现代社会治理的趋势。
在某种程度上,政治学是关于权力分配的学问,而国家治理则是权力分配的实践。要改进中国政府的治理问题,我们认为,解决问题的关键还是在权力分配上。在中国现实中,我们不难看到很多向政府集中的问题,都与权力分配有关——由于中国的法治发育不足,导致司法体系没有承担起足够的国家治理责任,导致问题向政府集中;由于社会组织发育不足,难以承担起社会组织的责任,导致问题向政府集中;由于市场化程度不足,很多市场问题无法靠市场化的方式解决,导致问题向政府集中。安邦智库多年来一直提倡中国在“大政府”之外,还要建立“大社会”、“大市场”,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此。
要改变政府官员疲于奔命而且低效率的状态,实际上是要改革政府,通过调整权力分配来调整政府职能,通过加强社会和市场的参与,在新的层次上建立政府-社会-市场的新平衡。具体而言,主要的解决办法包括:(1)系统化地简政放权和分权,将无限政府收缩为有限政府;(2)强化法治,推动社会向法治社会转型,让法治成为中国政治中一根坚实的核心支柱;(3)加大市场化改革,真正实现十八届三中全会既定的“让市场决定资源配置”的改革目标,让市场去解决更多的问题;(4)持续培育“大社会”,鼓励社会中介组织充分发育,摒弃陈旧的维稳思维,让各类社会组织协助政府承担更多的社会管理、调节与争端解决的事务;(5)调整官员考核体系,官员考核要与政府职能调整同步,如果考核体系不改,政府官员的行为将无法扭转;(6)适度调整政府规模,减少无效的财政供养人数,增加有效财政供养人员数量,增加政府公共服务。
大量政府官员的疲惫与政府体系的低效运行,反映出中国政府亟待改革的现实需求。中国需要“大政府”,但还要建立“大社会”、“大市场”,这是改进国家治理的必经之路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