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抨击德国总理默克尔的难民政策的人，终于等到了她的“后悔”。9月19日，默克尔承认，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时光倒流，以便重新制定难民政策。此前，虽然难民政策备受质疑，但默克尔一直坚持己见，高呼“我们能做到”的口号，坚信新难民能够融入德国社会。
促使默克尔改变表态的主要因素，是她所在的基民盟在柏林地方选举中遭遇历史性挫败。在最近的选举中，持反移民立场的德国新选择党在柏林地方选举中赢得了14.2%的选票，抢走了基民盟和基社盟的选民，而基民盟的得票率跌至历史最低水平。由于明年德国将举行大选，这个态势持续下去，对基民盟非常不利，所以默克尔的改弦更张可以理解。
也许在一些人看来，这说明默克尔的难民政策失败了，但问题其实没有这么简单。需要注意的是，默克尔的意思是说，她希望在去年夏天，德国政府能够更好地准备应对难民可能带来的冲击，更好地管控难民事务。默克尔明确强调，德国欢迎难民不是一个错误，她并没有彻底否认难民政策，只是说要重视完成任务的现实难度。显然，默克尔的这种表态还代表着一种公关姿态，即不再是傲慢地无视部分社会成员对难民冲击的不满与担忧，而是坦率地承认自己低估了挑战的复杂性。德国的民众态度不是一边倒的，有左派、排外的右派和中间派，默克尔不可能马上做一个180度的大逆转，那同样会失去一些选民的支持。她只是调整措辞，以更好地表达一种最大公约数，争取尽可能多的人的支持。
事实上，关于德国难民政策的叙述不应简单化。现在一种流行的说法是，德国政府为了遵守空洞的人道主义、多元文化价值观而盲目引入了中东难民，而这些难民又和德国文化格格不入。这种叙述似是而非，看似清晰但其实在两方面都有误导性。
首先，德国引入难民并不是来者不拒的，也不是完全出于利他的动机，德国有筛选难民的机制，难民入境后也需要遵守德国法律，力争取得入籍资格，理论上德国也可以遣返未入籍的难民，这完全符合国际法。德国二战以来一直有移民流入，尤其是土耳其裔，在难民事务方面不是新手，而是有丰富的经验。默克尔决策接受超过100万中东难民，也是试图给老龄化的国家补充新鲜劳动力血液，而这是得到许多经济学家支持的。另一方面，有的难民融入有困难，但并不是说命中注定就无法和德国本土居民和平共处，事实上前几代移民也有类似的水土不服问题，但很多人最终都融入，成为与德国社会密不可分的公民。
作为一个欧洲国家，德国与穆斯林世界的关系有深厚的历史渊源。在欧洲殖民时期，德国经常以穆斯林伙伴的面目出现，被穆斯林视为制衡英、法等殖民强国的力量。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国和土耳其是盟国。现在穆斯林占德国总人口的比例超过5%，且因为德国没有像法国那样采取干预穆斯林生活的同化政策，所以主体国民和少数族裔的关系相对比较和睦。
新进入德国的100万难民，和德国的穆斯林是两个概念，何况这些难民中还有中东的基督教徒。目前德国出现的对难民的排斥情绪，有政治、宗教、经济、文化等许多因素，甚至其本土穆斯林中也有反对接纳难民的人。分歧并不是完全沿着信仰界限划分的，这是一种世界范围内很常见的移民潮导致的族群冲突，而不是所谓的“文明冲突”。即使难民危机恶化，德国大幅度逆转难民政策，也不意味着德国境内发生全面的族群对立和冲突。
德国的政治形势发展仍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德国新选择党等右翼民粹主义政党虽然气势汹汹，但其未来表现仍有待观察。在这次难民危机中，默克尔不仅拿出了道德勇气，而且随着形势的发展，展现出了务实和灵活的一面，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说默克尔现在就已断送了基民盟的政治前途，为时尚早。我们讨论欧洲难民问题时，最好掌握全面的信息并进行全面的分析，而不是全盘接受一些听起来像回事其实却过度简化的叙事，这不仅有利于我们理解世界，也有助于正确处理国内族群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