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经历了美国加征关税冲击、地缘冲突持续与金融波动加剧等多重压力,2025年世界经济仍显示出其韧性。2026年的阳光已然升起,全球经济前景能否更加强韧?如何在持续的不确定性中寻找新平衡?各国经济如何保持动力、化解压力?本报从今天起,分两期刊登“驻外首席展望:2026年世界经济的变与不变”,特邀新华社驻外分社社长和首席记者们对主要经济体进行深度分析和展望,洞察2026年世界经济的变与不变。敬请关注。
关税阴云持续笼罩美国经济
美国联邦政府2025年初大幅上调关税及随后的政策反复成为该国经济面临的重大不确定性。尽管消费支出和人工智能领域投资维持了经济增长势头,但关税阴云预计仍将在2026年笼罩美国经济。
特朗普再次就任美国总统后采取的关税政策让美国经济一度面临衰退和滞胀。2025年一季度进口商提前囤积库存,进口大幅增加,经济出现萎缩。严峻现实迫使特朗普政府在7月底大范围调整“对等关税”政策,并与多个贸易伙伴达成降低关税税率的妥协,使美国经济得以避免遭遇更大冲击,但进出口被扭曲,通胀受到刺激,失业率明显回升。
虽然第二和第三季度出现了超3%的涨幅,但预计四季度经济增长将回落到2%左右,2025年全年美国经济增长约2%,将是2021年以来最低的一年,比2023年和2024年低近1个百分点。
值得注意的是,关税政策除了对消费者信心和通胀预期带来立即的负面影响外,多个经济指标也显著恶化。消费者价格指数从4月的2.3%反弹至9月的3%;失业率从6月的4.1%升至11月的4.6%;新增非农就业人数从5月份开始显著走弱。
由于2026年11月美国将迎来中期选举,特朗普政府和在国会中占多数地位的共和党人已经为此调整政策,在选举之前预计还会针对经济增长、通胀、住房、移民等出台政策,美联储也将在2026年5月迎来新任主席。
受上述因素的影响,尽管在方向判断上仍存分歧,但目前多数观察人士和研究机构预计,2026年美国经济增长将有所加速。其中,较为乐观的高盛集团和美国银行,预计2026年美国经济增速将分别提高至2.6%和2.4%,美联储官员预测的中位数则为2.3%。但摩根大通认为2026年将继续保持在1.8%左右水平,世界大型企业研究会、德勤和安永则均认为美国经济增速在新的一年将放缓。
支持经济增长的机构认为,首先,“大而美”税收与支出法案虽然会大幅增加美国赤字和债务,但特朗普第一任期推出的减税政策在2025年年底到期后将得以延期,预计会对经济带来明显支持。
美国银行全球研究部高级美国经济学家阿迪亚·巴韦表示,与2025年相对平缓的财政刺激相比,“大而美”税收与支出法案将把经济增速提高0.3至0.4个百分点。
其次,金融条件的进一步放松、关税对经济冲击的逐渐消退以及联邦政府“停摆”带来的基数效应等预计均将对经济增速带来提振效应。
与此相对的是,美国经济在新的一年仍然面临多个重要不确定性。
关税仍将是事关美国经济形势的重要因素。德勤经济学家表示,美国平均有效关税税率从2025年初的约2.5%升至当年8月的10%上方,预计将在2026年年初进一步升至15%左右。
美国最高法院预计将在近期就特朗普政府援引《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加征关税相关诉讼作出最终裁决。如果其维持美国国际贸易法院所做的“违法”裁决,特朗普政府虽然可能会动用其他工具继续加征关税,但预计只能部分替代援引IEEPA征收的关税,关税收入将减少三分之一;如果特朗普政府被要求退还根据该法已经征收的关税,则潜在需要返还的关税金额超过千亿美元。
另一方面,美国企业通过提前进口囤积的库存已大量消耗,预计在2026年年初将不得不重新进口,从而按照新的税率支付关税。如果美国最高法院做出对特朗普政府有利的裁决,美国进口商将进一步把关税成本转嫁给消费者,从而迎来新一波涨价潮,加大通胀压力。
此外,世界大型企业研究会高级美国经济学家叶莲娜·舒利亚特耶娃认为,美元加速贬值和减税带来的经济增益将被绿色投资下降以及削减医疗保险和食品救助部分抵消。广泛的招聘冻结和裁员给当前低流失率的就业市场平衡带来下行风险。在富有韧性的就业市场和关税通胀导致消费需求走软的脆弱平衡中,预计美国经济实际增长率将走弱。德勤和安永经济学家也均持类似观点。
同时,尽管存在降息预期,但新任美联储主席能否像特朗普期望的那样继续显著降息仍不确定。在2025年对美国经济增长起到重要作用的人工智能投资是否会因泡沫化担忧而放缓也值得关注。(记者 刘亚南)
欧洲经济在内忧外患中缓慢前行
圣诞节前的布鲁塞尔,空气里夹着冬夜的潮冷与政治的焦灼。2025年12月18日,就在欧盟27个成员国召开峰会讨论乌克兰问题的同一天,大批农民驾驶拖拉机进入欧盟机构周边,抗议矛头直指欧盟—南共市自贸协议。同一周,欧盟委员会又抛出对2035年新车“零排放”目标的“倒退”方案——从“零排放”转向“减排90%”。
愤怒的农民掷出的土豆,打击的是欧盟试图扩大贸易自由化并推动供应链多元化的雄心;“禁油令”的摇摆,则折射出欧盟在推进绿色转型以寻求新经济增长点的首鼠两端。这些,共同构成了欧洲经济迟缓难行的岁末注脚。
回望2025年,欧洲经济在保持一定程度韧性增长的同时,走向“再平衡”阶段:一方面在地缘与贸易冲击常态化的背景下重塑供给;另一方面在通胀回落与政策转向中修复需求。
美国关税政策带给欧洲的冲击不仅是出口压力,更是“可预期性下降”。企业难以据此形成稳定定价与供应链计划,投资与扩产因而更加谨慎。欧洲央行也多次提示,关税与贸易不确定性会通过预期渠道压制投资和消费,对增长形成持续性拖累。
贸易不确定性并非孤立变量。乌克兰危机持续抬升地缘风险溢价,能源价格波动仍是压在欧洲企业成本曲线上的“隐形砝码”。再叠加财政紧约束——欧委会预计欧元区债务率在2024年至2027年仍将上行,到2027年约91%,赤字与新增支出需求并存,使刺激政策很难像疫情后那样“放手一搏”,更多时候只能在多重目标之间做艰难取舍——既要稳增长,又要控债务,还要推进转型与安全投入。
目前欧元区通胀总体接近政策目标,为经济修复提供必要条件,但结构性黏性仍在:2025年11月欧元区通胀率为2.1%,服务业与核心通胀韧性较强,工资—成本压力仍然牵动市场对“再通胀”的警惕。在高度不确定的外部环境下,12月欧洲央行再次选择按兵不动,强化了“谨慎推进、边走边看”的政策基调。
欧盟官方的预测把“慢”刻画得更直观:欧盟委员会2025年秋季经济展望报告预计欧元区2025年GDP增速约1.3%,2026年约1.2%;欧盟整体经济增速在2025年和2026年均保持在1.4%。这意味着欧洲不是没有增长,而是增长空间狭窄、修复路径更长。
展望2026年,欧洲经济前景更像一场“多线压力测试”:既有潜在机会窗口,又有新的风险源头。从机遇来看,一个潜在转折点在于大规模举债与投资,特别是防务投资,能否“催生新动能”。欧委会预测显示,投资在2026年有望明显回升。如果防务、基础设施与关键技术投资能形成组合效应,欧洲可能走出“低增长—高焦虑”的自我强化循环;反之,投资若停留在分散补贴与短期纾困上,则很难改变长期偏弱的生产率趋势。
欧洲央行预计,欧元区通胀将从2025年的2.1%降至2026年的1.9%。通胀环境的改善也提供了更多政策回旋余地,但是否顺利,还取决于外部冲击是否再度抬头。
与此同时,欧洲经济仍面临不小的挑战。欧洲面临的外部摩擦,将不再局限于钢铝、汽车等“货物争端”,而是有更进一步向“数字规则”延伸的趋势。美方近期以欧盟科技监管“歧视性”为由,威胁对欧洲服务提供商采取反制性限制或收费。对欧洲企业而言,这场跨大西洋“规则战”意味着双重挤压:外需不确定上升、数字合规成本抬升,而后者对投资意愿的伤害往往比对单季出口数据的冲击更持久。因此,2026年欧洲面临的可能不只是“少一个市场”,而是“多一个战场”。
当然,欧洲经济最大风险仍来自内部。当前困境是欧盟内部结构短板在外部冲击下反复显影,低增长或将持续更久。欧洲央行前行长德拉吉曾表示,生产率偏弱、老龄化加速、能源成本波动与产业外迁风险等结构性问题,决定欧洲难以轻易回到疫情前的“中速增长”。
中欧经贸合作仍是欧洲外需与产业链稳定的重要变量。欧盟统计局的事实图谱和中方海关统计口径显示,双方经贸规模处在约7800亿美元的高位,中欧双向投资存量超过2800亿美元。对欧洲而言,关键在于能否在“去风险”叙事之外,重新建立一种更务实的判断:把中国视为可把握的增长与产业机遇,而不是被动应对的风险来源。2026年的中欧经贸走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欧方能否抓住中国市场与产业链所提供的确定性与稳定性——这也许是欧洲在多线压力测试中,最现实、最可操作的一条“增量路径”。(记者 田帆)
三大风险压顶 日本经济走向何方
自从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和他的智囊们留下了“安倍经济学”以来,后来的首相多喜欢找一个具有传播力的新词来“推销”自己的经济政策。比如“新资本主义”“令和版收入倍增计划”“地方创生”等。但基本无疾而终,难以延续。
现任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号称全面继承安倍路线,包括“安倍经济学”的基本概念,比如扩大财政开支,比如“扭扭捏捏”牵制日本央行加息节奏。但她的经济增长政策却有着鲜明的个人色彩,就是把经济增长押注在军事、军工、军民两用产业和技术研发方面,也可以称之为“早苗军事经济学”。
高市政府还用“危机管理投资”来包装其经济增长政策。在以首相为“议长”的“日本成长战略会议”架构下,日本确定了17个经济增长的“战略领域”,包括人工智能和半导体、造船、量子、合成生物、航空和宇宙、数字和网络安全、内容产业、食物技术、资源和能源安全保障、防灾和国土强韧、制药和先进医疗、核融合能源、重要矿产品和零部件材料、港湾物流、防卫产业、信息通信、海洋。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17个“战略领域”中,人工智能和半导体、量子、航空和宇宙、防卫产业、信息通信、海洋这6个领域有防卫省参与其中。造船、网络安全、防灾、港湾等领域也具有明显的军民两用性质。
这一增长战略的违和感很快被嗅觉敏感的经济学家感知。第一生命经济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熊野英生在一份分析报告中尖锐设问:这17个“战略领域”的选择合适吗?他举例说,没有新能源领域,没有国际观光领域,没有机器人和自动驾驶,没有智能城市……一口气列出了他认为重要但没能进入高市政府法眼的20个经济增长领域。
“日本成长战略会议”的12名民间成员之一、东京大学教授铃木一人在一篇文章中表示:高市政府经济战略的一大关键就是“把防卫纳入增长战略”,所谓“危机管理投资”,很大部分就是强化防卫产业、防卫技术以及军民两用软硬基础设施。
而高市的这种经济增长战略又与日本国家安保战略同频共振。据日本媒体报道,高市政府将于2026年修订国家安保战略在内的安保三文件,主要修订内容涉及大幅扩充军费、加大采购部署防卫装备、强化防卫产业和防卫技术等。
显然,高市经济增长战略的蓝图展开以后,其隐喻似乎也赫然显现。分析人士认为,高市继承的“安倍经济学”更像是“安保强化版安倍经济学”。对于这种有着“军事经济学”特征的经济增长战略,需要从战略层面加以审视,进一步关注日本产业发展新方向给全球经济带来的潜在威胁。
展望2026年,日本经济面临以下主要风险:一是财政可持续性。随着日本央行从超宽松货币政策回归正常化,日本国债融资成本预计快速上升,对政府债务利息负担、企业融资成本、民众住房贷款负担都将带来明显影响,持有大量国债的日本地方银行的资本负债可能出现恶化。一旦出现外部冲击,比如全球经济衰退、金融市场动荡等,日本财政可操作空间极度有限,信用风险敏感度上升。二是日元“极端弱势”引发的长期伤害。高市政府对弱势日元仍未采取干预措施,若弱势日元在2026年继续固化,将带来一系列结构性后果,如日本实际工资增长低于通胀上涨,中低收入与老龄阶层“相对贫困化”,人均GDP、国际购买力与软实力持续下滑。三是产业政策重供应、轻内需的特征恐拖累经济复苏步伐,严苛的外国人政策则将严重限制劳动力供给,加剧日本劳动力不足和生产服务价格上涨趋势。(记者 冯武勇)
中东经济在变乱交织下韧性增强
2025年的中东经济仍处于地缘冲突破坏与多元化转型交织的历史阶段。冲突对经济的影响尚未退去,多元化转型已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中坚力量,使整体呈现出更具韧性的态势。
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预计,2025年中东和北非地区经济增长将达到3.3%。IMF中东和中亚部主任吉哈德·阿祖尔表示,中东地区石油出口国将受益于石油产量提升、公共投资加大和经济多元化转型等有利因素;石油进口国则拥有大宗商品价格走低、旅游业复苏和政府支持力度加大等利好。
地缘冲突波及的经济体2025年表现各不相同。巴勒斯坦基础设施损失巨大,大部分产业生产停摆、市场活动受限,援助与重建需求是当前核心经济议题。也门经济困境加剧,经济规模预计进一步收缩。伊朗经济几乎陷入停滞甚至面临衰退压力。叙利亚和黎巴嫩经济在2024年收缩的基础上有望温和增长。以色列经济则在2024年显著放缓后开始提速,高科技产业复苏明显。
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的经济2025年增速加快、活力提升,这得益于结构性改革和数字创新。“多元化和数字化转型不再是可选项,它们对长期稳定和繁荣至关重要,对非石油部门的战略投资和创新是未来维持经济增长和稳定的关键。”世界银行海湾合作委员会主任萨法·塔耶布·科加利说。
埃及和摩洛哥引领北非国家经济增长。中东地区经济大国土耳其在国内消费和服务业推动下也实现经济稳健增长。
从产业角度来看,旅游业和数字经济对整体经济拉动作用日益突出。
2025年,中东旅游业保持较快增长,成为一些国家推动非石油经济增长、塑造国家形象的关键。沙特2025年夏季吸引游客数量创历史新高,休闲和遗产旅游正在重塑国家形象。埃及耗时20余年建成的大埃及博物馆正式开馆,与金字塔景区融为一体,被视为埃及旅游业升级的“催化剂”。
2025年,中东地区加快了数字化转型以及人工智能技术应用的步伐。其中,沙特和阿联酋正崛起为中东地区数字经济的领导者,这得益于充满活力的初创生态系统、强劲的风险投资以及当地政府的大力推动。
值得一提的是,长期困扰中东多国的通货膨胀在2025年有所缓解。阿祖尔表示,“这得益于紧缩的货币政策和较低的食品和能源价格。”
但中东地区仍面临一系列挑战。例如,地缘冲突对经济的负面影响,油价下行加重石油输出国的财政压力,以及人口失衡、气候变化、水资源短缺等长期制约因素。
2025年,中国与中东国家之间务实合作继续迈出坚实的步伐,有力地支撑了中东经济的韧性。英国智库亚洲之家报告显示,中国已成为海湾地区最大的贸易伙伴,双边贸易额超过了海湾地区与美国、英国和欧元区的贸易总和。随着中国与中东及周边地区国家金融合作持续深化,双边在本币结算、清算行布局等关键金融基础设施领域的合作加速推进,推动人民币在中东跨境贸易与金融结算中的应用进一步深化。中国与中东国家的合作在能源和基础设施等传统领域保持稳固基础的同时,在可再生能源、电动汽车、人工智能、航空航天等前沿领域加速发展。
埃及阿拉伯研究中心顾问阿布·贝克尔·迪卜表示:“中国与中东国家的合作正在朝着高科技和面向未来产业的方向发生质的飞跃。”
埃及金字塔政治与战略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艾哈迈德·坎迪勒表示,“中东正进入一个经济影响力日益通过贸易、技术和投资来调解的阶段。”
展望2026年,中东经济仍将保持稳健增长。IMF预计,中东经济增速将升至3.7%。分析人士认为,中东经济将受益于非石油部门投资、贸易持续向新兴市场转移、数字经济发展以及金融环境放宽等因素。2026年正值中国和阿拉伯国家开启外交关系70周年,也将迎来第二届中国—阿拉伯国家峰会,这也将为中国与中东国家之间经济合作注入新的动能。(记者 傅云威 张健 许万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