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包头,昆都仑区包钢的高炉照常运转,厂区内的工业旅游景区里,游客沿封闭参观通道观摩轧钢生产线;十几公里外的青山区,包棉1958的大茶馆上座率颇高,老纺织机改造的艺术装置旁,游客端着盖碗茶打卡留影。
两类改造路径由此显现:一处从仍在运转的生产线上生长而来,一处从已经停产的旧厂房中改造而生。业内将这种工业遗产活化形象地称作“换火”——不是把工业炉子封存陈列,而是往曾经燃烧生产之火的炉膛里,添上一把消费的“柴”。
值得关注的是,这把“柴”,今年格外密集。11月13日,工信部公示第八批国家工业遗产拟认定名单和第四批国家工业遗产拟通过复核名单。10月底,国家发展改革委等五部门出台消费基础设施建设指导意见,明确推动老旧厂区功能转换,布局首店、运动场馆等新型消费载体;10月23日,住房城乡建设部、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六部门《关于推进老旧街区厂区改造提升的指导意见》提出1500个改造项目、过渡期原则上不超过5年。
一头是寻找增量空间的服务消费,一头是亟待盘活的闲置工业存量空间。当前正值“十五五”开局之年,新型工业化与城市更新双向推进,老旧厂区改造早已不只是文旅命题,更是工业存量资产价值重估、老工业城市产业接续的关键抓手。对包头、呼和浩特这类拥有较多工业遗存的北方城市而言,改造的意义也远不止打造几个消费场景,而是探索工业遗产从“保护成本”转向“产业增量”的可行路径。
算账先行,先分清文化账与市场账
政策率先打通了改造的制度门槛。中国城市发展研究会秘书长杜峥对六部门《意见》的评价是,这次跳出了过去“零敲碎打、单个项目各自为战”的模式,形成了一套分类引导、兼顾市场容错空间的顶层制度。他最看重5年用地过渡期——“过去老旧厂房盘活最大的堵点就在用地,性质变更流程长、成本高,很多资本一看前期钱投进去了,后面手续过不了,直接就观望不敢进。过渡期就是给存量工业用地一个弹性窗口:产权不变,守住安全和保护底线,允许临时做文创、商业、文旅、科创这类业态。”在他看来,1500个项目量化成工程目标,意味着有调度、有考核,还会联动配套资金,同时强调“先体检、后改造”。
但具体项目能否承接政策红利,第一步是厘清自身的运营逻辑。
包头包棉1958走的是文化导向路线。据项目方公开信息,6700平方米老厂房保留原始混凝土柱与裸露钢梁,设置40多个特色档口,2025年开业至今累计接待游客53.21万人次。项目优先保留工业记忆与历史风貌,厂区格局和建筑肌理原样保留,老纺织机械被改造成艺术装置,把老物件、老照片融进展陈和业态里,搭出可看可逛的工业记忆场景,植入本土市井文化、非遗体验类业态,不追求商业化精致感,靠老厂房的空间质感和低门槛的消费业态聚集人气。
呼和浩特天鹅坊走的是市场化经营路线。天鹅坊项目总经理李雯雯向中国工业报坦言,项目前身为1983年建成的内蒙古电视机厂,“天鹅牌”电视机曾远销二十余个省市;厂区闲置后,运营方通过市场化竞标取得20年使用权,改造资金全部来自民营资本。“这不是老工业企业自主转型,本质是闲置厂区的盘活再利用,商业运营是核心考量,企业按经营权周期核算整体收益。”目前项目出租率接近八成,依托周边成熟居民区与学区的日常消费,托住了客流基本盘。
文化账与市场账,不同的主导逻辑决定了后续的业态选择与发展路径。
算账的同时,也要厘清先天约束。李雯雯坦言,天鹅坊地块200米范围内有学校,KTV、电玩城等业态依法无法入驻;老厂房为预制板结构,楼板承重有限,引入健身房需额外加固;初期选用的南方树种不适应当地气候,次年全部更换重做。“约束不是放弃改造的理由,而是前期必须算清的前提。业态进不来就换品类,承重不足就做轻业态。”
杜峥把项目可行性拆成四条标准:遗产有没有拿得出手的工业故事,安全和改造成本算不算得过来,区位和客流基础成不成立,产权和各方利益能不能协调顺。中国城市专家智库委员会常务副秘书长、浙大城市学院副教授林先平则更偏技术维度,将遗存价值、区位交通、建筑安全、运营落地条件纳入核心评估项。
包棉1958与天鹅坊的共性优势,是均在“区位与客流基础”上拿到高分,前者扎根包头老工业片区,以工业记忆吸引游客与本地市民;后者位于呼和浩特成熟居民区与学区之间,靠日常休闲消费托举人气。这也解释了为何大量复刻工业风的项目难以持续——外壳可以照搬,区位与客群基础无法复制。
业态适配,精准定位还要算全时段
账算清之后,业态选择与时段排布,决定了空间能否持续聚集人气。
天鹅坊精准锚定18-35岁年轻客群,客单价稳定在80-100元。街区布局13家咖啡馆、11家酒吧,引入西北规模最大的“疯狂的麦咭”亲子体验项目——老厂房五六米的层高恰好满足这类业态的硬件要求,形成普通商业体无法复制的差异化优势。“呼和浩特本地年轻人基数充足,可以支撑咖啡、酒吧这类业态。”李雯雯说,街区引入了不少海归、“创二代”主理人,很多店铺由主理人自主打磨,形成了区别于本地其他商业街区的辨识度。
精准定位之外,北方项目还要算好季节账。李雯雯介绍,进入11月项目就步入商业淡季,户外业态基本无法运营,每年11月底装修施工全面停工,多数商户要等第二年开春再启动扩张。“做北方老厂区改造,一定要配套足量室内业态对冲淡季影响。”天鹅坊的应对思路,是把酒吧、咖啡馆和室内娱乐业态作为营收主力,户外空间更多承担市集、活动引流功能。
杜峥提醒,若项目过度依赖夜间客流、业态单一,往往暗藏运营风险,健康的结构应当是“日间基本盘+夜间增量”,而非反向依靠夜间支撑整体营收。
林先平从空间特性角度分析,老厂房层高跨度大、工业肌理独特,与传统商圈形成天然错位,确实适配夜经济与沉浸式业态,但需搭配研学、展览、文创办公等日间业态,破解白天空间闲置的难题,打造全天候运营模式。
呼和浩特本地也有现成解法。始建于1975年的制锁三厂改造为劢立体育文化产业园,把篮球、羽毛球、射箭、小轮车等10余个场馆装进老厂房,保留80%原有建筑结构,寒暑假培训常常满员。这类全时段室内业态,为北方老厂区破解淡季难题提供了可复制的思路。
单点之外,向片区与工厂游延伸
包棉1958与天鹅坊证明了单点项目能活下来、能聚人气。但对一座城市而言,工业遗产活化不能局限于单个厂区的零散突破,要撬动更大的消费增量,还需向更高维度延伸。
首钢园是片区化更新的标杆,截至2026年10月10日,项目接待客流已突破1440万人次,入园企业超1000家,形成多元产业集群。林先平分析,首钢园核心创新首先是“轻介入、保原真性”的改造思路,不走大拆大建、地产化开发路线,分级保护高炉、冷却塔、筒仓等核心遗存,保留锈迹、管线、钢结构等工业肌理,把工业骨架作为空间底色,叠加生态修复,将晾水池改造成群明湖、秀池,形成工业遗存+山水生态的独特基底。
杜峥将其概括为“片区化连片更新”模式:跳出单点改造的孤岛效应,统筹厂区、职工宿舍、铁路专线、绿地与周边社区,打造完整的工业文化片区,可同时实现产业升级、民生改善、文旅提升、城市形象重塑多重目标,是城市存量更新的主赛道。
包头已试水本地联动,“钢城铸魂・工业寻梦”线路串联包钢工业旅游区、北方兵器城、包棉1958,下一步将推动运营层面的客源互导。
除片区化外,在产企业开放是另一条高壁垒路径。包钢与北方兵器城以“活态工业场景”为核心吸引力,前者推出生产线观摩、研学课程,后者打造坦克驾乘、VR模拟射击、军工文创等体验项目。这种模式的价值远超门票收入,兼具品牌展示、校企合作、人才招聘、国防科普等多重功能,是纯商业改造项目无法复制的护城河。
杜峥判断,这条路径最考验持续投入能力,但差异化壁垒也最高:“停产厂区改造是一次性大额投入,碎片化盘活可以快进快出。但工厂游是长年不断的持续性管理投入,这件事光靠文旅公司做不成,企业本身要把工业旅游上升到品牌战略层面。”林先平也认为,在产企业开放需要持续协调安全生产、保密要求与游览体验,稳定性要求最高,但一旦跑通,核心竞争力也最强。
换火之后,比的还是续火
路径清晰之外,可持续运营是更长期的考验。拉长周期看,长期产权预期、央地考核匹配、北方季节约束三道共性难题,仍是行业长效发展的核心制约。
一线运营者给出了更务实的观察。在李雯雯看来,六部门《意见》对已经落地的存量项目暂无直接税收或资金利好;政策鼓励改造会催生更多同类项目,市场竞争加剧将拉长投资回本周期——原本预期3—5年回本,竞品增多后可能拉长至8—10年。
对于行业未来走向,杜峥预判,未来三到五年,片区化连片更新是第一增量,在产工厂游是优质增量,二者形成互补:“老厂区看工业历史,现代化工厂看制造未来。”林先平则强调,工业文旅长效发展的核心,是守住工业文化内核,平衡好遗产保护、流量运营与现金流的关系。
老厂区变身消费新入口,没有统一的起步模式。换火是一次投资,续火是长期功课——项目的分水岭不在开工或开街,而在开街三年后:当网红热度退去,考验的是真实的复访意愿与消费转化能力。
炉火可以换,工业文化底色不能丢。对老工业城市而言,老旧厂区改造从来不是简单的“退二进三”,而是在保留工业文脉的前提下,为存量工业空间寻找适配新时代的产业定位。这条路没有统一模板,但找准自身禀赋、算清长期账的项目,终将从“网红打卡点”成长为城市产业更新的有机组成部分。